第28章 锥心之痛

话说余淼淼，从那声泣血的“伯渊”开始，整个人就发懵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不及思索间，又见一红衣女子将谢衍之谢荇之兄弟二人扑到在地。而后，侍卫抬起血染半身衣袍的谢衍之，从地上起来。至此，余淼淼的眼睛就再未离开过那件衣袍。

        眼见它被随意放在地上，眼见它被掀开，眼见它又合上，直到再也不动了。余淼淼才想起来自己还愣在原地，已经双腿发麻。动了动腿，无法抬起，颤抖倒地，啃了一嘴的土。而后，好似才想来自己还有双手，又动了动，抬起来，放在左右耳侧。

        全身止不住地颤抖，就地无声哭泣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刻，余淼淼觉得自己无能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能，是为着自己图一时方便与安全，生生地在蓟县郊外拦着伯渊，要一道来此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能，是为着自己这一路行来，多方受人照顾，却是一点用处也无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能，是为着自己躯体孱弱，在这等关键时候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伯渊再次受伤。眼睁睁看着，一点还手之力也无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能，更是为着在生死关头，冷眼瞧着心爱之人为情敌所救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的，到此时，余淼淼才明白过来，自己早已经爱上伯渊。爱他英武之态，爱他无微不至的关怀，爱他在自己耳边的轻言细语。那种被人仿若珍宝呵护的感觉，而今想来，是那么令人温暖，是那么令人着迷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，常常跟伯渊拌嘴，嫌弃陈洛粗鲁，皆是为此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终究是不能长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承认自己无能，在此刻，更是承认自己懦弱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说陈洛不远千里来此相救的这番情义，单说如今这局势，冀州上门提亲已成定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愿意承认自己懦弱，不去想这等未来之事，是否就能够安稳地再过两天，两月，好几个两月。看着伯渊醒来，看着伯渊力破冀青二州结盟，看着伯渊功绩加身，看着伯渊成为下一任天下之主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了，我又贪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怕是看着伯渊与陈洛成亲也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何时才能醒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了，我要去看着伯渊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，余淼淼从地上起来，跌跌撞撞朝谢衍之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近前，眼见谢衍之一丝生气也无，面色苍白。上前来，如同陈洛一般，跪在谢衍之跟前，一眼不眨，任凭泪水不住地往下流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多久，谢荇之与一众侍卫编了个简易藤椅，将谢衍之至于其上，朝方才打探好的一处废弃茅屋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余淼淼呆呆傻傻地问道：“二公子，这是去哪儿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现今不易挪动，我找了个地儿，先且安置下来再说其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罢，余淼淼木然跟着众人前行。一路上又是三步一磕，两步一起，总算是到了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众侍卫收拾一番，将谢衍之置于石塌上安置妥当，秦神医上前再次查看伤口。而后，朝谢荇之和余淼淼说道：“这人本就是我从鬼门关抢来的。如今又是折腾一番，伤口崩裂不说，这肩胛骨差点被你给压碎。往后少吃点，你大哥能不能醒来，就看这三两日功夫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，好似才想来来自己还有个儿子，继续道：“这一行人，有老有小，你可得好好护卫着。”狠狠拍了拍谢荇之胳膊，拍得谢荇之脚步一颤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荇之红着眼，仍旧有些哭腔：“神医放心，我一定好生护卫着诸位，就算再有人来，只能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而后便安排守卫一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说得秦神医直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再说余淼淼，一步不错地跟在谢衍之身后，自觉干起了贴身照顾的活。

        每日端水、喂药、换药、擦手洗脸，皆是小心翼翼，一眼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日，谢衍之未曾醒来，只能以水润唇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日，谢衍之未曾醒来，半夜还发烧来。急的余淼淼三步并做两步，将门外混在侍卫堆里的秦神医叫醒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神医进得房内，对着谢衍之左看右看，万般无奈：“能使得法子都使了。端看他自己能不能醒来。好好照看，在耳边说说话也成。”说罢，便出门而去，继续睡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番响动，倒是惊醒了在一旁看管陈洛的谢荇之。这憨货当下也不管陈洛如何，怀抱长刀，急急忙忙来到余淼淼跟前，问道：“女公子，我大哥如何了？方才秦神医如何说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余淼淼看了看谢荇之，这夯货总算不用吩咐，也干了件值得庆贺之事。这两日来，一面安排人手准备饭食，一面巡逻各处，还要分出时间看管陈洛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陈洛出现在此处，委实奇怪了些。谢荇之这点脑子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遂说道：“伯渊如今高烧不退，神医说道只能自己挺过来。我这就打算好好降温。我这厢无需二公子费心，我定会好好照料，伯渊也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也不等谢荇之如何，便开始拿酒来，给谢衍之降温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厢谢荇之看着余淼淼，瞧着这往日生龙活虎，特能怼人的女公子。这才两日功夫，神情倦怠，双眼无神，就连脾气也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又看了好几眼一点醒来的征兆也无的自家大哥，皱了皱眉。转头又想着阿爹来信说道，这冀州已经重提亲事，让大哥自行决断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这般样子，还决断个甚，还能决断个甚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荇之忍不住想骂人。大哥这小二十年来，也忒惨了些。便想着回去了自己替大哥回信，说道这亲事，拒了就成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此时，无谢荇之镇压的陈洛，风风火火从外间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未到，声先闻：“谢荇之，你这厮害我，我为了伯渊，不远千里而来，哪里能害了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余淼淼和谢荇之二人闻声，相视一眼。谢荇之便快步出门，拦住来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陈洛顾忌着这是伯渊亲二弟，不与动手。二人遂在门外嚷嚷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荇之说道：“且不说我大哥就在你陈家境内受伤，单说你何处得来的消息，到得如此这般及时。不怀疑你，我谢荇之就是个憨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是个憨货。我阿爹已经去信幽州，不日我将与伯渊定亲，我还能害他不成。少在这里用你这猪脑子替伯渊做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余淼淼听到此处，拧帕子的手一顿。想着，是啊，这结盟不成，定亲也近在眼前。这样看着伯渊的日子，不知还有几天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后，又听见外间，谢荇之骂道：“你这害人精，要不是因着你，我大哥能落得这般处境。你还恬不知耻，妄想跟我大哥定亲。我谢荇之，幽州谢家二公子第一个就不同意。你休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与伯渊早已有情有义，哪里轮得到你做主。谢家二公子，二公子，但凡伯渊在一日，你永远是二公子。就算伯渊不在了，你也是二公子。”陈洛想着那日的歇马坡的初见，伯渊铁定也是对自己有一二分情义在的。遂毫不犹豫反唇相讥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这般，余淼淼委实无法听下去了。遂出门，朝外间怒道：“伯渊还在休息，你二人在这吵吵是个甚事，各自归去，别来打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罢，谢荇之倒是即刻安静下来。而陈洛，这才刚刚注意到这一行人当中还有个女郎，且是个面若银盆，眼如秋水，略带一丝忧郁的漂亮女郎。

        当下便一口怒气直冲脑门，抬手指着余淼淼：“你是何人，伯渊由我来照顾便是。你这等凭借有三分姿色，便想着在主子落难之时爬床的丫头，我见得多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说话间，手持马鞭，试图突破谢荇之的阻拦，往余淼淼身旁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谢衍之先时碍着男女有别，不好动手，眼见这凶狠的陈洛，马鞭一甩，试图掰开自己，往余淼淼杀去。趁着陈洛怒气，顾不上自己，在其脑后一记手刀。

        陈洛当下便晕倒在地，旋即被谢荇之拖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待二人走后，余淼淼见着在一旁看热闹的秦神医，顿时如同陈洛一般，一口气从丹田而起，直冲脑门：“神医，这般年纪了，精气神也是十足的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女公子，小心这些。虽我收了你的银子，为这公子治伤。但你这般嗓门，吵醒了我儿睡觉，你可得小心着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余淼淼听罢，叹道：要不是伯渊在此，我才懒得搭理这群憨货。方才看热闹，怎的不觉得要吵醒你家小公子了。气煞我也。

        遂将门一关，拧了拧帕子，继续照顾起谢衍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夜，余淼淼依旧小心翼翼，一丝松懈也无。

        万幸，第二日一早，烧退了。但直至午时，谢衍之仍旧未能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眼见谢衍之越发苍白消瘦的脸庞，余淼淼终究是奔溃了。甩了帕子，跪倒在谢衍之塌前，将头埋在枕边，双手拂面，低声痛哭。

        泣道：“伯渊，你醒来好不好。我往后好好跟你讲话，也不发脾气。你醒来……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讲，你醒来好不好。醒来了，我跟你讲，打从第一次见你，不曾有甚感觉。但后来再见卫公子，便觉得过于风流倜傥了些，不及伯渊你英武。我前两日才知道，原来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应当就开始悄悄地喜欢你了。糊涂了这般久，才明白自己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说道此处，余淼淼自己也颇为羞涩地红了脸，但仍旧继续道：“你可别嫌弃我好不好。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个喜欢的人，糊涂些也在所难免。总之，你别笑话我就好。等你醒来了，我就全都告诉你，告诉你，我也知道你往日对我的照顾。还有那山洞的好言提醒，我都记得。都记得真真的，一丝不差……等你醒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等你醒来了，就该与陈洛定亲了。我再告诉你这些又有什么用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算了，我也不敢等你醒来再说这些。还是趁着你未醒，悄悄说道说道便罢了。等你醒来了，也应该知道，现今的幽州，与冀州结秦晋之好，才是上上之选。可是，伯渊，我一想到此事，就难过，就心痛。昨儿晚间看见陈洛，我恨不得杀了她。你说，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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