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章相随

　　几日后，外国使臣来朝进贡，是皇长孙最脱不得身的日子。
　　戴长景和沐峰早早就出了城，一出城，沐峰就沿官道继续向南京出发。而戴长景则去城外庄子，顺利接到了四嫂柳芸。他一刻也不敢多留，驾着马车，特意走了偏僻的路，马不停蹄的朝南京的方向前行。
　　自见到柳芸后，她第一句问的就是邵梧的消息，戴长景只好暂时骗她，邵梧在南京等她。之后，柳芸便再没开过口。行了将近半月，他们在一个镇子暂时歇了脚，戴长景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，安顿好柳芸后，又吩咐小二打些热水上去。
　　戴长景离开了客栈，找了间凉果铺为柳芸买了些杂果和一些上路的干粮，途中经过一间布料店，看到店中挂在正中间的一件淡绛色轻纱长褶裙，下摆十分宽大，衣领和间开的长褶里用红线绣了几朵梅花。
　　戴长景不觉在店门口驻足了许久，想着若是银酌穿上这件衣服，莲步轻摇，红梅摇曳，定是身姿曼妙，明艳生辉。
　　他又想起登高楼内，她红衣白袍突然出现，冰肌玉骨，冷若冰霜。一句自报家门，便掀起客栈一阵哗然。那时候，他知道，眼前的女子叫“银酌”。
　　擎苍寨里，她一袭红衣被人架着而出，面色苍白，孱弱无力。在照顾她的日子里，他才发现，“银酌”竟是她的悲哀人生的写照。
　　他无法想象，在与银三郎相处的日子她是怎么生存下去的，更无法想象，银三郎去世后，她又是怎么独自一人生活，还能自学一身本事。
　　可即便过的再苦再难受，她对他的师傅却是十分尊敬。一生唯他命令行事，礼待云水门弟子，绝不做出损害云水门的事。
　　这些年，她始终孤身一人。受伤难过的时候，她会怎么样？是抱着双臂伤心流泪，还是咬紧牙关，强忍悲痛？
　　戴长景不由在想，若是能早些遇到她，若是他们之间没有经历过不愉快的事情，或许，他们可以成为知己。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，可以接受他向她靠近的肩膀，她心中的委屈，也愿意向他倾诉。
　　戴长景买完东西后便回了客栈，客栈并不大，大厅里仅有七八张桌子，他选了张没人坐的桌子，叫了一壶酒，望了望左手边的礼盒，这次他突然离京并没有告知银酌，恐怕回京之后，定会被她狠狠斥责一番。
　　戴长景弯了弯嘴角，骂就骂吧，只要她能出了气，被骂几句也无妨。
　　门口突然出现一人，那人脸圆鼻大，戴长景觉得有些眼熟，仔细一想才想到，那人是京城集艺斋跑堂的。
　　戴长景微微侧了侧脸，他并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此地出现。那人似并没有看见他，向旁边那一桌人挥了挥手，坐到位子上，笑道：“抱歉，来迟了。”
　　“大忙人，你总算来了。”同桌人故意揶揄道。
　　“我老板刚在这里买了个铺子准备开间分店，让我帮忙寻些人，这几天可忙坏我了。”
　　“拉倒吧，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了，你可真行，还有女子拉着你不放，怎么，伤人家心了。”
　　“别胡说，不知道就别瞎说，不过她也真行，自己丈夫死了还不知道，拉着我一个劲的追问……”
　　听到此，戴长景心头一跳，紧张的望了望二楼一眼，忙起身快速向楼上跑步。
　　“四嫂……”
　　戴长景猛烈敲门，听到屋内有走动的声音传来，这才心中微定，却不想，开门的竟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。
　　“戴少爷。”
　　那人恭敬的向戴长景点了点头，后退一步后，戴长景赫然看见，皇长孙正端坐在屋内中间，气定神闲的为自己倒了杯茶。
　　戴长景大惊，顾不得礼节，转身就想去找柳芸，身后却突然又出现两个陌生男子，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　　“长景。”皇长孙突然开口，向戴长景指了指前面的位子，“过来坐吧。”
　　戴长景心中焦急，急问：“四嫂在哪？”
　　“坐下再说。”
　　皇长孙把一杯倒好的茶放到对面桌上，缓缓抬头望他，面色紧绷严肃，容不得一点拒绝。戴长景缓步走进屋内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　　房门再度被关上，皇长孙面容慢慢缓和，把茶杯推到戴长景面前，“不用紧张。”
　　“四嫂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邵梧虽死，可柳芸才是真正把他拉到危险之中的人。这种人，该活吗？”
　　戴长景面色涨红，“她是四哥的妻子，四哥为救殿下而死，殿下怎能不顾四嫂安危？”
　　“她一个人的安危和将军府上下的安危相比，孰轻孰重？”
　　戴长景目光凛然，“殿下说过会力保将军府。”
　　“你还要我怎么力保？”皇长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，怒道：“你知不知道，朝中有多少内线，你以为二叔迁去藩地，我就高枕无忧了。他的人早就查到邵梧与建文帝余孽有过牵扯，圣上知晓后雷霆大怒，更有人提议要把将军府上下所有人都收监训问。邵梧出殡前一夜，禁军已经暗中围住了将军府，若非我在当日出现，他们已经闯进府中奉命拿人了。之后圣上没有因此事迁怒将军府，是我在圣上寝宫前，跪了整整一日才能说服圣上打消了念头。”
　　戴长景心中大震，没想到，圣上竟有对将军府动手的念头。他急切恳求道：“四嫂是四哥的妻子，求殿下看在四哥的份上，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他。”
　　皇长孙微叹一口气，“长景，并非我不愿，只是建文帝是圣上的逆鳞，你见他怎么对待金博凌就知道了。将军府一门忠义，却偏偏因为她坏了邵梧的名声……那日邵梧护着我拼死一搏……我清楚，他是想拿自己的命换柳芸的命，可是，若不把她交出去，圣上怒气不消，对将军府始终存有心结。邵恒、邵?皆是国之栋梁，我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误了他们的前途。”
　　戴长景目光坚定的望着皇长孙，“四哥为救我泄露身份，他把四嫂托付给我，我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人的伤害。”
　　“此事圣上若是彻查下来，别说是将军府了，与他们有姻亲的人都会遭受牵连，你真要为保一人牺牲那么多人。”
　　戴长景坚持道：“我会为殿下查明真相，绝不会牵连任何一人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查明真相这事就能过去了，朝廷中有多少人盯着将军府，柳芸就是拿捏将军府最好的把柄。”
　　敲门声突然响起，一个身穿军靴的人从屋外走来，他先向皇长孙郑重行礼后，手捧着一封信俯身在皇长孙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皇长孙微微点了点头后，转身对戴长景道：“行了长景，准备一下，明天跟我回京吧。”
　　皇长孙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示意那人把手中的信封交给戴长景，便带人离开了房间。戴长景心中一阵慌乱，来不及拆信，急匆匆的转身向楼下跑去。
　　乌云渐渐浓密，天气开始转阴，客栈前面的河岸围满了人，人挤人，纷纷望着前方摇头惋惜。
　　“挺漂亮的姑娘，怎么就淹死了。”
　　“我看见之前有两个男人和她说话，该不会是被害死的吧。”
　　“不是，我亲眼看见是那姑娘一个人一直往河里走，我在后面一直叫她，可她就像听不见似得。”
　　“我在对面看清楚了，那姑娘虽然流着泪，但脸上一直挂着笑。之前和她说话的那两个男人，一直在边上站着，是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。”
　　戴长景步履蹒跚，用力拨开人群，躺在岸边的女子浑身湿透，一动不动，全身上下已无了任何生命体征。她面容安详，殷红的嘴唇微微向上，似于她而言，死亡，是一种解脱。
　　信封从戴长景指尖滑落，里面记述了她与邵梧之间的一切。
　　靖难之役，柳芸父亲为护送建文帝离京，提前将她和母亲安置在了林间，承诺不久就会来接他们母女。可之后父亲了无音讯，母亲离世后，她便只能一人在林间孤独生活。却不想遇到歹徒，幸被邵梧所救，却因头部重伤，失去了记忆。
　　此后邵梧对她体贴照顾，二人之间的感情越加浓厚，邵梧不嫌弃她的出生来历，禀明父亲向她提亲。好景不长，成亲后没多久，父亲部下突然出现，她记忆慢慢恢复，得知父亲早已去世，而其部下又以她身份为要挟，逼迫邵梧做内应。
　　邵梧与他们如何周旋，她不得而知，只是自此邵梧便不再同她说话了，二人从此分房而睡。就在一个多月前，邵梧突然带她离开了将军府，安排她住进一所小屋，更叮嘱她除了戴长景谁也不要信任。
　　那一刻，她想起了父亲离去的情景，哭着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邵梧却没有回答她，只是再望了她一眼，就甩开了她紧握的手，从她眼前离去。
　　大雨突然倾盆而下，围观的人纷纷护着头仓惶离去。戴长景脱下身上衣袍，覆盖在柳芸冰冷的身上，为她当去飞溅的泥土。
　　信中最后言辞恳切，写着柳芸最后的请求——
　　戴少爷不必为我难过，我与四郎是结发夫妻，夫唱妇随，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。希望他走的没那么快，可以等一等我。我罪孽深重，将军府不必为我大办葬礼。只是劳累戴少爷，为我火葬后，能将我的骨灰撒在四郎墓前，好让我死生相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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