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第三十章凤凰于飞

花烛耀目，红绸叠云，珠翠金钿铺锦绣。

        武德殿前两个月才大喜日子，今日又喜事双临。

        诸臣暗忖，大皇子不愧为大皇子，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二十多年醉舞花楼，言行狂狷；一谈婚论嫁，便是连娶一双。

        虽规模比不得上一次，但好歹是丞相女儿，排面也算颇为得体。

        偏殿内铜炉熏香袅袅，红烛通明，烟花璀璨；佳人浅笑，霞帔金冠。

        诸臣朝贺，热闹万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右丞相程芳年端坐红木椅中，望着面前跪拜行礼的女儿，心中极不是滋味儿。

        此番悍匪事件，弄巧成拙，竟搭进去最心爱的女儿给人做侧室，郁闷至极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陛下面前，也只能强颜欢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被执礼太监拉去接受新人的正房跪拜礼，向来无拘无束的她，一遇正式场合，难免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    程宝樱恭恭敬敬，跪拜道万福，纤纤素手递上一杯茶水：“蒙姐姐不弃，妹妹今后定当百尺竿头，为姐姐和夫君效力。望姐姐再受我一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微笑接过茶水：“妹妹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朱祁真早已不见了初次与房羽然大婚的喜上眉梢，仅剩下了持重僵硬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一饮而尽，仔细一品余味，蹙眉，茶水竟些许的酸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朱祁真抛下红绣带，弯腰询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不是太过劳累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一笑：“不碍事，大喜之日，快别冷落了宝樱妹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朱祁真闪过一丝失望，撇撇嘴，拾起绣带便领着程宝樱进入洞房。

        安置好众宾客的贺礼，房羽然也寻了个位子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后领有人微微拽了下，她回头，是祁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阴沉的脸随意吐了几个字：“陛下叫你过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点头，撑着宴桌起身，骤然间秀眉一蹙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觉下腹翻江倒海疼痛起来，如毛团绞缠，刀飞剑舞乱箭攒心，额头滴下汗珠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紧咬发白的下唇：“我的肚子、好像、好像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祁原眉头一挑，向来镇定的冷峻面容，露出一丝慌乱，立刻前去报告朱仝渊。

        霎时间，宴会现场七慌八乱，闹哄哄的，诸臣站起身往这边瞧，嘴里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医怎么还不来！”朱仝渊脸色阴鸷，睨一眼祁原，命他即刻赶去催促。

        祁原不回话，疾点鸿鹄，黑影如雷如电，消失在了灯红黑夜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朱仝渊鹰眸微闪，心中那面镜湖似乎照见了一处隐秘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家伙失态了

        朱祁真一听说，流星大步赶了过来。心爱之人早已因疼痛难忍晕厥了过去，平日笑靥轻浅的面容，苍白无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羽！”从丫鬟手中谨慎接过，他轻抚开她因汗水而湿粘的发丝。

        尖利的凄厉惨叫顿时划破夜空，丫鬟惊惶不已：“血！殿下！皇子妃流血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果然，一股殷红的热血从房羽然荷花粉的纱裙内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时间，宴会之上，惊惹起啧啧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两日后，房羽然被一阵吧嗒吧嗒的液体惊起，幽幽转醒后。丝丝阳光映入眼帘，全身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无力娇软，欲出口寻朱祁真，温热的大手掌立时握住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羽，你醒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朱祁真急切地呼唤她，她微弱地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坐起身后，本能性地护住肚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嗯？小腹怎么如此平坦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关系，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。只要你平安就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孩子没了？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激动起来：“不会！我一直悉心呵护，孩子好好的怎会没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朱祁真眼眸凌厉，狠狠地道：“有人在那杯茶水中，下了落胎的藏红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只喝了一小口！不可能有事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滴清泪落在她手背：“那是西域出产的红花，药性比普通更强百倍。我已经叫那个贱人滚回家了，不日，父皇的处罚也会下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敢置信，竟会是程宝樱？她已如愿嫁给朱祁真了，再生事端岂非自寻不痛快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承认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朱祁真摇头：“她才一进门，你和孩儿就出了事，不是她还能是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再想开口相询，无奈身子孱弱，几句话已精疲力尽。

        先这样吧，闭眼休养会，便又沉沉入睡。

        睡了几个时辰，房羽然身子方才缓过劲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星眼微睁，朱祁真已不在房内。

        四野寂籁，夏日晚风挽携着庭院中的茉莉、荷花清香，吹入房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精神怡然，困觉渐散。摸了摸肚子，白天与朱祁真的对话才缓缓记忆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心碎欲裂，阵阵酸楚揪心疼痛涌上来，顿时潸然泪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葱白秀手一揩，泪水越抹越多。

        自己还未出生的孩子便这么没了？素未谋面，却痛彻心扉。

        窸窣的脚步声在房门口响起，房羽然难抑万箭攒心的泪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朦胧泪眼间，碧水蓝色秀鞋站在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姐姐，是我。”来人也是喉间哽咽。

        程宝樱道了万福，便自行坐在床边，拉过房羽然的手：“姐姐，请你相信妹妹，我不会做出这种伤害无辜胎儿的恶毒之事。我早已听说，能嫁给皇子殿下，是姐姐说服殿下的。我对姐姐只有感激，如何恬不知耻来毒害姐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默然，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绣有荷花的汗巾，为房羽然抹去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眼见着已经抹不干净，程宝樱将汗巾紧攥在手中，不自觉，也已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姐姐，我如今已被退婚，成了离远的笑柄。爹爹也因为我，被陛下撤了官职。妹妹今日腆着脸来，不是为了自己的清白，只希望姐姐能渊思寂虑。妹妹这么做，得不偿失。望姐姐能在陛下面前，为爹爹求求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程宝樱深知，没了官职，程芳年便如行尸走肉。他的一生都在尔虞我诈中度过，她又何尝糊涂过。只是，此人是自己的爹爹，万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爱而连累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沉默以对，除了未出生的孩子，她已无瑕思虑其余烦恼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贱人还有脸来？”一回眸，朱祁真背负双手，清冷凛冽。程宝樱的泪珠断了线，惶恐间，她慌忙起身，抹了抹泪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，我”千言万语，一见斯人，如鲠在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请你赶紧出去，不要扰我夫人休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怜那方手帕，攥在手中，揉碾得起了道道褶皱。

        程宝樱紧咬下唇，思忖了下还是握了握房羽然的手：“姐姐，妹妹求你考虑下方才的一番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梨花泪满面，提起碧水兰花缛裙，冲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缓缓抬眸，朱祁真拥她入怀：“若不是师傅及时封住你的穴脉，恐怕你已失血过多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祁原？？

        这藏红花的药力竟然如此强劲，房羽然双唇发白：“但细想来，恐怕事情也并未如此简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丞相府厅堂内，遍地狼藉，杯盘尽碎，名画啐于茶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爷，起来吧，地上凉。”何仁端来椅凳，服侍程芳年多年，从未见过其如此失意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芳年须发皆散，斑白鬓发逾显憔悴。

        纵横官场数十载，见识过尔虞我诈，识破过奸猾诡诈，玩弄过曹社之谋，从未有敌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，却被心爱的女儿牵连至此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芳年阴冷的眸中，渐渐显露狠毒。

        撤我职位，我便亡你天下！

        自前两月，大皇子妃小产后，武德殿内便一派死寂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，却不知怎的，大皇子妃遍赏宫人，每人十两银子，一匹大红缎尺头，一盒细果糕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大热天，还每日发碗绿豆汤解暑。

        宫人们高兴之余，也在揣测上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翠儿，他们在那嘀咕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子妃，其实不仅他们，奴婢也好奇，近日皇子妃是有什么大喜事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莞尔一笑，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夭堕腹中，前两个月几近抑郁成疾。好在朱祁真关怀备至，总算柳暗花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夜，自己偷偷潜入丞相府，瞥到程芳年竟半夜失禁，惊醒了同卧一榻的小妾。

        消息自然封锁在了丞相府内，房羽然却喜上眉梢，心情大好，便打赏了宫女太监们。

        掐指一算，眠卧病榻期间，成蓉儿来探望好几次，自己也不曾回望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叫翠儿伴着，一前一后去了偏殿——延熹殿。

        请殿内服侍的宫女碧兰去通报一声，回禀说稍候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炷香过去了，依旧没动静。心下疑窦顿生，房羽然自行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    成蓉儿坐在水曲柳木茶桌边，娴雅端庄，翘起葱白兰指，给面前的两只杯子倒了茶。

        抬眸望她：“今日怎么来了？身子好些没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打量殿内：“你刚才在干嘛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成蓉儿一笑：“能在干嘛？你来了，总不能没有好茶吧，找前日四皇子给我的杭州御贡雨前龙井，就找了好半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知道我白水也能将就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成蓉儿将茶水端至她面前：“尝尝，清新淡雅，鲜爽甘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细细抿了口，的确沁入心脾，嫩芽掐尖，绿润光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四皇子怎么会有这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成蓉儿望她眼：“你说呢？不要总问细想便知的话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心中一凛，皇帝朱仝渊将这茶单单赏赐给了四皇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些许沮丧，前几个月的千年人参怕是白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人参可是让老方特意穿越送来的，本来穿越机构不肯，奈何房羽然执意认为送人参，有助朱祁真笼络帝心，并抵押了自己两套房子，总监周大均才首肯。

        偷鸡不成蚀把米，朱祁真登不上帝位，两套房子便要拍卖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轻叹，稍坐片刻后，便告辞出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出门，翠儿拉拉她袖子：“皇子妃，你方才可瞧见蓉娘娘屋内有个男人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止住脚步，回头睨眼翠儿。

        翠儿立刻蹲下身去：“是奴婢多嘴了，请皇子妃饶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房羽然扶起她，拍拍尘土：“你确定见到了？躲哪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在床前的屏风后，奴婢看到一男人的紫镶边五彩裙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怪没瞧见，房羽然素来喜欢面朝庭院落座。

        皱起眉头思忖，这男人会是谁呢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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